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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民日报记者金歆

点开新闻类APP，手机轻轻一晃，就自动跳转到了某电商平台的促销页面；刷短视频，页面上弹出游戏广告，指尖点向“关闭”图标，却触发了应用下载；在某体育类APP查看赛事消息，不慎碰到了伪装成普通新闻的广告，瞬间被带入了理财产品推销页面……近年来，手机APP广告“乱跳转”现象被广泛关注。尽管监管部门持续整治，但乱象始终未完全消失。

跳转套路有多深

“现在打开APP时都不敢晃动，生怕一不小心就跳广告。”北京朝阳区居民赵女士打开了某视频类APP，屏幕上出现了某电商平台的广告。广告下方画着翻转手机的图标，配着一行小字“扭一扭（手机）进入该平台”。赵女士并未晃动手机，手机屏幕却直接跳转至该电商平台的页面。

记者实测多款常用APP发现，“摇一摇”“扭一扭”跳转广告已成为普遍现象。中国法学会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研究会副秘书长陈音江介绍，表面上，是否跳转广告由用户通过“摇一摇”“扭一扭”自主选择，但实际上，不少APP将陀螺仪和加速度传感器的触发灵敏度调得极高——走路时的自然晃动、从桌面拿起手机的动作，甚至汽车的轻微颠簸，都可能被判定为“用户主动摇动”，随即触发广告跳转。

除了开屏广告跳转问题，广告“混进”信息流从而引发跳转也是群众普遍反映的问题。

“警惕！这类食物正在悄悄伤肝”“退休人员注意了，这笔钱别忘了领”……北京海淀区居民李女士在浏览某资讯类APP时发现，多条用半透明的极小字号标注“广告”字样的内容穿插在新闻列表中，样式与其他新闻几乎一致，很容易被看成正常资讯。

上海杨浦区居民汤先生也向记者展示了一款体育资讯类APP的新闻界面，一条题为“这几位球星组队为何战绩不佳”的帖文，看上去和其他赛事信息并无两样，但点开之后，却跳转进了一个篮球游戏的下载页面。

“这叫‘原生广告’，理论上只要清晰标明身份就合规，但实际操作中，很多平台把‘广告’标识做得又小又淡，跟其他内容混在一起几乎看不见。”某资讯平台广告部门负责人刘洋（化名）告诉记者，这种“鱼目混珠”的广告形式点击率远高于普通广告，因此备受平台和广告主青睐。

李女士还向记者展示了一款知识分享类APP，页面上有一个半透明浮窗形式的电商广告。李女士尝试点击“×”号，页面却马上跳转到了电商平台。“‘×’号很难找到，即使找到了也不好关。”李女士很无奈。

刘洋介绍，这类广告常见的套路有几种：一是关闭按钮极小，位置刁钻，有的藏在屏幕边缘的阴影里，用户甚至要反复尝试才能点中；二是“假关闭”按钮，比如页面上有两个关闭图标，真正能关闭广告的只有一个，另一个则是跳转链接；三是“二次弹窗”，好不容易点中关闭键，又弹出“确定要离开吗”“再看一个福利”的确认窗口，变相延长广告曝光时间。

为何屡禁不止

“广告收入对于很多免费APP来说十分重要，有些小型APP的收入来源基本就是广告。”某视频平台广告业务经理张某告诉记者，许多APP开屏广告价格是与点击量相挂钩的。而“摇一摇”“信息流伪装”等手段，能让广告点击率提升数倍，收益自然水涨船高。

张某坦言，在流量变现的压力下，平台会在规则的边缘反复试探——监管要求“一键关闭”，就把按钮做小做偏；禁止高灵敏度“摇一摇”，就把参数调到标准上限附近；要求标注“广告”字样，就用最小字号、最浅颜色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。

“通过‘乱跳转’骗点击，表面上是增加了用户数据，但长远看极大地伤害了平台的形象和信誉，得不偿失。”某电商平台营销部门负责人坦言，即使明知会损害自身信誉，利益驱动下，有些平台和第三方广告软件开发工具包运营者仍然打“擦边球”。

“技术手段的隐蔽性，增加了治理难度。”重庆邮电大学网络空间安全与信息法学院教授夏燕介绍，很多中小型APP自身不具备广告运营能力，通过接入第三方广告软件开发工具包来实现变现，“出了问题就互相推诿，APP开发者说广告是软件开发工具包提供的，软件开发工具包运营者说参数是APP自己调的。”

如何加强监管

针对“乱跳转”现象，监管部门一直予以打击。

2022年，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、工业和信息化部、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联合发布《互联网弹窗信息推送服务管理规定》，明确要求“弹窗推送广告信息的，应当具有可识别性，显著标明‘广告’和关闭标志，确保弹窗广告一键关闭”“不得通过弹窗信息推送服务诱导用户点击”。此后，有关部门又多次开展各类行动，打击“乱跳转”现象。

今年，工业和信息化部又组织召开专题会议，指导督促相关互联网平台和智能终端企业，强化APP信息窗口呈现方式的规范管理，严禁违规呈现信息窗口。

针对备受诟病的“摇一摇”广告，也有一些互联网企业主动取消，尽可能避免用户因无意识晃动手机而误触跳转，并为用户提供清晰的跳转指引，前置告知用户点击广告或互动后的去向，确保用户的知情权得到有效保障，把更多选择权交还给用户。

相关的技术标准规范也逐渐完善。2025年，全国网络安全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发布《网络安全标准实践指南——摇一摇广告触发行为安全要求》，明确APP和软件开发工具包运营者应设置便捷关闭渠道和合理触发阈值。

如何根治屡禁不止的手机APP广告“乱跳转”现象？浙江师范大学特聘教授乔巴生建议，须打破“整治—反弹—再整治”的恶性循环，构建监管、平台、行业与用户多方协同的治理闭环。监管端要进一步细化执法标准，厘清第三方广告软件开发工具包运营者的责任边界，加大对隐蔽式违规广告的抽查力度，提高违法成本，将违规记录与应用上架资质、企业信用评级挂钩，扭转“违法成本远低于获利”的失衡局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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